谈价格,人们自然会从供应与需求两个方面来说。我觉得现在仍在热销中的《货币战争》,虽然许多国际金融专家对此书提出了不少质疑,但其中关于货币对价格,尤其是对资产价格的重要影响的观点,并没有人提出反对。此书明确而严厉地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视角、一个供求关系以外的视角——价格,尤其是资产价格变化的另一个重要决定性因素——货币——这个价格尺度本身。
任何东西,只要是商品,其价格的迅速变化,无论是快速上升,还是快速下降,都意味着市场对这件商品的“重新估值”。房子和股票在过去两年中价格的快速上升,同样意味着中国资产价格的“价值重估”。
平稳的价格,是宏观调控所追求的目标之一,也就是说其价格一路以来,供需状况和其他影响价格的基本因素没有发生大的变化,无需重估。
为什么说,这是一个资产价格重估的话题呢?因为近四年来我们总是将房地产价格理解为供需问题,于是当讨论问题的时候,总是拿供需这两方面说事。长时间只谈供需,只从这个角度谈房价,不能很好地解释市场的变化。
比如2006年和2007年上半年,深圳房价快速上涨,有些地方上涨幅度达100%。从供需角度解释深圳房价快速上升的一系列说法,大都站不住----
说法一:“深圳的供应,由于土地空间有限,导致房价暴涨。”可我们知道,城市土地的难以为继并不是始自2006年,早在四年前深圳市政府就宣传:“四个难以为继”了。在供应方面,就国情而言,只要有18亿亩耕地生死线的问题,土地就不可能放开,不可能完全由市场调节。换句话说,供应始终是紧张的。2006、2007年的供应并没有比以前更紧张,因为有大量二手楼作为新房的补充。因为供应并没有突然地变化,价格暴涨源于供应说并不应成立。
说法二:“城市化造成需求上升,导致房价暴涨”。这个说法不能说不对,但非常笼统,没有什么信息量和解释能力。城市化是目前整个中国的大历史进程中的一件事,不只发生在深圳。事实上深圳GDP的增速已经降下来了,而全国GDP高速增长的很多地方,人口增长快得多,并没有见到房价的暴涨。从国际城市化案例看,日本城市化最快的时期是上世纪60-70年代,房价有上升但没暴涨,在80年代才出现的暴涨,是在城市化的尾声。
说法三:“疯狂的炒楼行为,导致需求大增,房价暴涨”。本人并不同意这个观点。什么叫炒楼?炒楼指在房地产市场中短期低买高卖的行为。如果说2006年前有这种行为,那么2006年开始的“规范市场秩序”的各种政策,比如“期房限转”——即“楼花”在取得房产证之前不能过户;比如“两年限转”——即两年内转让收取高额的增值税和手续费;比如“第二套房”,比如“限外”,等等。试想,一个炒楼者在一年左右的时间要供自住以外的楼,银行不提供杠杆,两年内转让要交高额的税费,他会炒吗?
如果把“炒楼者”这一名称换成“投资者”,就更接近事实。这个事实需要我们探讨:为什么投资者在过去的两年里突然增长?为什么投资者主要选择深圳及珠三角呢?
投资者是干什么的?他们将资金投在未来产生收益。当投资者增多的时候(一是资金多,二是人数多),资产的价格就上升,资产就开始了重新估值的过程。我们看到流动性过剩正是本轮“重估”的重要前提条件之一。
可是流动性过剩并不是近两年的事,为什么近两年中国的资产价格才大幅上涨呢?这就需要另外一个重要条件——负利率。我们知道前几年中国CPI基本平稳,涨价是近两年尤其是2007年的事情。光是钱多了还不够,再加上负利率,就是逼着你花钱。
第三个重要前提条件就是,可供投资的通用性资产数量太少。2006年以前,股改没有完成,股市的质量存在问题。当革命性的股改完成,股市监管质量提高之后,立即爆发了A股的大规模价值重估。房地产则是在前十年发展的基础、规则越来越清晰、全国统一的游戏规则下,在2006年核心城市二手楼市场基本形成规模下,开始了这一轮价值的重估。
什么是流动性过剩?中欧许小年教授一语道破——就是可供投资的资产过少!这可以解释为什么A股优质公司的股票市盈率远超正常水平,而且居高不下。同理,房地产市场也是这样,当深圳人口突破1300万之后,由于地铁和快速捷运系统的滞后,市区房产规模太小,而农民房(小产权)不能上市交易(产权有严重瑕疵),关外楼盘大面积单位在未来也是受限供应,加上二手楼市场完全发育,房产作为优质资产的条件就完全具备了。
这个资产价值重估的大潮来临,有一个重要的幕后推手,就是商业银行将房产抵押贷款视为最优质的资产,不断推出“转按”、“加按”、“双周供”等一系列的杠杆条件,使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购置资产的大合唱。于是2007年的秋天,资产价值重估,唱到了高潮。
当流动性过剩加上核心市场二手楼发育完备,市场对资产价格进行新一轮重估之时,我们发现这时出台的各种有关资产价格的调控措施,如果不是从这两个核心条件入手——即不下决心从货币供应和二手市场的抵押贷款入手,大都作用不大,或者说不能立即见效。
降低流动性过剩有两个办法:一是减少货币供应;二是增加可投资的资产。在中国A股审批制和土地供应滞后的限制下,短期增加可投资资产的数量不现实,这时紧缩货币供应就成为唯一可产生短期作用的有力措施。
俗语说,谁家的孩子,谁来领。本轮宏观调控由于抓紧了信贷这一广义货币,就扣住了房地产市场的命门,市场就产生了即时的反应。
本人赞成以从紧信贷和资产角度进行宏观调控,不赞成八大部委联合采用更多的各部门具体行政措施——比如:“双限”、加税、监管、严查、审批……等跟风再加码的进一步行动,原因如下:
1、综观宏调的各种措施,自2004年以来,效果不彰,其中各部门的措施作用互相抵消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比如严格限制土地供应和控制价格过快上涨;增加社会保障用房和“90/70”;增加税费,让老百姓享受资产收入等。
2、一些部门政策可操作性不强,造成不能执行的局面:比如保有税,也叫物业税,这个税制从道理上说是应该收,关键是怎么收?在中国个人所得税个人申报还没有普及的情况下,想像香港那样按季度让业主交税,能否行得通?会不会造成法不责众的局面?
3、金融信贷政策比较灵活,可伸可缩,而各行政部门政策具有相对刚性,出台容易,执行难、调整更难。比如目前二手交易税费两年之内奇高,不利于二手楼对一手楼形成补充供应,不利于用二手市场调节一手市场的价格。
既然货币从紧已经产生效果,外资、信贷被卡住了脖子,就没必要劳师动众搞太多多余的动作,反而要减少和清理已经出台的诸多直接干预市场的政策,让老百姓买房的负担真正降下来,目前交易量急剧萎缩是不正常的。
既然从紧的货币政策产生了即时效果,换句话说市场又在执行其价值再重估的过程,那么这个再重估会怎样发展呢?
首先,本轮货币从紧的宏观调控并不是市场的自发调控,而是中央主动地调控,与香港1997金融风暴和日本90年代资金大量出货有着本质的不同,现在大量的外资是被挡在门外的。
其次,本轮从紧是相对于之前太松,尤其是与房地产二手市场的“加按”、“转按”和开发贷款太松形成对比。也就是说,前几年,与其说是房地产市场疯狂,不如说是银行疯狂,银行在本轮从紧下,复归理性对于房地产市场回归理性至关重要。
其三,市场本身由于几年来累积的宏调措施,在银根紧的失血情况下突然进入短期休克,可以视之为矫枉过正,市场的功能还是要正常发挥的。比如香港市场,即使经历了1997风暴,经过几年恢复,目前正处于一个快速上升期。我们的各种政策发挥作用也需要时间,比如保障性住房建设,一旦开始向中低收入层发出信号,市场的心理负担就不会如现在这样大。
总之,将2007年过分的疯狂产生的价值,由理性的从紧将其重估,然后恢复市场的正常交易量,应是2008年对房地产市场长远健康发展的重要贡献。
(作者系深圳世联地产董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