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但也有不足”

     记者：上海世博会中国馆项目现阶段进展如何？原来造价15亿的预算是否维持不变？

    何镜堂：根据工程进度和计划，今年9月前将完成项目所有土建工程和装修，交付布展；2010年4月前交付使用，保证5月盛会的顺利召开。

    由于实施方案有所调整，主要是各地方馆的面积较原来增加，按增加的面积框算，造价可能会多一点。31个地方馆代表内陆31个省市，按照原来我们的理解，平均每个地方馆面积600平方米，已包含了交通、走道等；现在面积有所增加，每个地方馆仅展场面积就600平方米，在此基础上再计入交通、走道等面积。

    记：大家对上海世博会中国馆，比较多的都是赞誉的声音：中国化（中国式的斗拱）、时代感（钢结构构成），还有现代环保节能措施及材料的结合。这是否就是您心目中的好作品？

    何：这是我近年来主持设计比较喜欢的作品。也有一些不足：原来打算设计的园林少了，加上由于工期很紧，一些设计、用材的处理还需细化。不过从封顶的效果来看，悬挑效果好，整体造型刚健、有力度，基本达到了预期要求。

    因为项目地块位置已定，该地块与世博路形成一定的夹角，为使建筑整体呈正南北向与世博路中轴平行，整个设计平面，必须移动一定的角度，这样一来，可利用的面积便少了；加上地方馆面积的增加，使原来设计的一些园林没法实施。

     中国味道

    记：事实上，您的创作总让人感到很中国化。这就是您要达到的效果吗？

    何：改革开放30年，中国国力大增。世博会第一次在发展中国家举行，200多个国家和地区参展，世博会中国馆将作为永久性建筑保留下来。从这个意义上看，世博会中国馆承载着国人对中国现代建筑的期望。试想，如果这个“中国馆”放之世界各地皆可，还有什么意思呢？中国馆要展示中国文化的内涵。

    世博会中国馆的设计创作，凝聚了很重的政治责任，要解决二大问题：一是体现中国特色；二是体现时代精神。世博会是面向全世界的舞台，要展现科学、技术、节能，并与世界接轨。如果只是仿造一个纯粹的古董，则毫无意义。

    中国有上下5000多年的历史，文化博大精深。在东方传统哲理思想影响下，中国建筑在长期与社会和自然相结合下形成了和谐观，顺应自然、天人合一、和谐共存、厚德载物，这也是中国文化的核心。怎么用一个建筑去体现？

    面对历史重任，我们无比兴奋，充分发挥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产、学、研三结合的团队优势，10多名博士及已毕业的学友夜以继日研究、攻关，认真参与竞赛。我们从几个方面进行中国特色的疏理，吸取精华，激发灵感：

    1、汉字、剪纸、山水画、颜色等抽象概念；

    2、从出土文物如鼎的造型受到启发；

    3、更重要的是从中国传统城市、建筑、园林结构布局受到启发，如北京城、西安皇城，正南中轴线对称、棋盘式、网格式结构。九宫格、里坊制等中国传统城市布局以及穿斗式、抬梁式等中国传统木构架形式都有经纬网络、纵横交错的意象。

    斗拱是中国传统建筑最具特色的构件，通过斗拱把屋檐的荷重传到下面的柱子。其层层出挑的造型意象已成为一种原型，进入全人类公共智慧的领域，成为世界各地设计师共同的灵感源泉之一。

    在第一轮344个方案中，华工“东方之鼎”方案名列第一；第二轮8个初选胜出方案再次竞赛，又获胜出，并与清华大学和上海建筑设计院组成联合设计团队进行设计工作。中国馆的主体造型如一个巨型的斗拱，而架空升起的布局以及四面四个核心筒支柱，整体来看又似青铜方鼎。中国馆整体构成与屋面形成以网格构架的方式传承着中国传统建造文化。中国馆由国家馆、地方馆和地下部分组成。国家馆架空居中升起，层叠出挑，庄严华美；地区馆水平展开，与国家馆相呼应，隐喻天、地关系。国家馆纵横穿插的构架的端头，镌刻寓吉祥如意的叠篆文字；地区馆外墙肌理有地支生肖名称的叠篆文字。

     设计中更考虑了自节能体系。层叠出挑的架构，好处是减少了太阳的直晒，安装光电太阳能板解决部分照明问题。底层架空，设计形成通风道，自然通风良好，便于节能。

     国家馆面积4.6万平方米，地方馆及地下室约11万平方米，又因为架空以及层叠出挑的设计，形成了几个大广场：1、地面广场，2、架空层广场，3、地方馆天台花园，4、顶层观展平台。每天可同时容纳5-7万人参观。

     观展平台的构思，不但扩展了人流交往的场所，渗透部分绿化设计，而且可以从全景角度饱览展馆全貌，又照顾了景观和拍摄效果，避免了一般展览场在场馆内难以观览场馆全貌的遗憾。

这个项目综合各设计单位的长处，主楼以华工的方案为主，群楼以清华的方案为主，由于北京与上海方面原来有约定，如果介入项目就会一齐合作，世博局任命我为项目的总设计师，其他三方单位各派出三名副总设计师，组成设计联合体，大家合作愉快。吴良镛院士为此专门打来电话，希望我带好这支团队，搞好这个项目。封顶之前，我每周都去上海项目现场。

     正如世博会的主题“让城市生活更加美好”，世博会中国馆也将体现城市发展中的中华智慧。这就是我们最核心的思想和价值取向。

    记：您提出中国建筑要体现中国文化，那么抽出中国元素符号，以现代材料、结构，这种戴上中国“帽子”的做法，是否就可以显出中国化，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何：不能简单地说植入中国传统元素就有中国文化内涵。而要吸收中国传统精神的内涵，并与实际使用和功能结合起来。

    记：北京奥运建筑、国家大剧院、CCTV大楼，天马行空的设计外型，引发很大争议，有人指外国设计师把中国作为现代建筑的试验场。而这些项目又都是通过了公开的招投标。对此，您如何看待？

    何：CCTV大楼设计成这样，从功能上看不需要这么做。这要花很多的钱，去追求震撼的效果。至于方案为何能中标，我不是评委也不知道。

    改革开放后，业界引入了许多新思维、新理念，加上外国企业的进入，有助于我们接触世界。但是，有的方面做得“过了”。一些外国设计师对中国项目的设计，不结合中国的国情和经济条件，过分追求造型、外型的创新、与众不同，而忽视了最根本的使用功能、节能和技术等问题，认为外型与众不同就是好，标新立异就是创意。有些业主和一些领导的看法不正确，也导致选方案时有这种倾向，人们觉得近年有些重大项目的中选方案很怪，这种倾向应该扭转。

 

    “严控超高层建筑，广州珠江新城显得过密”

     记：近年您也参与设计了一些超高层建筑。其中广州珠江新城西塔——广州国际金融中心也于上海世博会中国馆封顶的同一天封顶。在广州这样的城市，是否适宜建超高层？

     何：一般来说，在地面的生活比远离地面要好。那么有的城市为什么要搞超高层呢？超高层有优点：一是用地少，可集中利用资源和设施等，交通联系方便；二是城市形象的需要，在CBD区域容易产生超高层，形成城市的轮廓线。然而超高层的缺点也同时存在：

    1、投资高，消防、电梯等设施的后续维护和管理投入很大，超高层的能耗比一般楼宇高很多。

    2、安全问题不好处理，防不胜防。

    3、舒适度不理想，不如园林式建筑。

    所以，一般城市不宜搞超高层。大型、特大型城市可以搞，但也不宜太集中、太多，否则就会造成热岛效应。过分的例子是迪拜。去年，我到迪拜参观考察，这是现在亚洲超高层最集中的城市。由于政府出台很多优惠政策吸引投资，密密麻麻冒出来许多摩天大楼，如暴发户式地，缺乏总体规划，就连湖岸沿线，也全部高层林立，密不透气。钱是花了不少，但城市景观不好，反而不美。我们应该吸取教训。

    上海要建700多米的超高层，这与其城市地位和经济相适应，广州就不要太追求了。对超高层，要严控，适可而止。

    如今的广州珠江新城，已经太密了。中轴线上四个大型公共建筑如歌剧院、文化中心等受用地限制，城市空间局促，周围楼宇密集，楼与楼之间也很难协调。

    记：超高层的自然通风是设计上的难题，可有办法解决？

    何：超高层建筑不必在形式上追求表达中国风格。在解决自然通风问题上，目前有一些做法，例  如：1、以呼吸墙解决通风问题；2、做顶层花园和平台花园；3、作一些技术性处理等。

记：2003年SARS过后，有研究机构对广州市建筑物的自然通风节能进行了粗略的检查、评估，调查结果显示90%以上的新建建筑不符合节能要求，例如广州市长大厦。如果现在要整改，有哪些操作性强的办法？

    何：广州市长大厦是较早期的产品，当时对节能环保的认识没那么高。近10年业界才开始注意，进行反思，当然这也与造价有关。记得当时幕墙使用了中空玻璃。近年才开始使用可呼吸的玻璃幕墙。在既有建筑的节能改造上，可以采取以下措施作些改善：使用呼吸性的外墙，把热量带出去；改善抽风设备；把空调保持在26℃左右。建筑节能不仅仅靠建筑设计师，还要从产品研发和设备的角度作考虑。目前节能产品性能和技术未成熟，造价太高。对新产品推广，过去国家不太重视，后来才有所转变。政府要加强宣传推广，鼓励研发攻关，发展商和设计单位也要提高认识，共同努力。这需要一个过程。

 

    大学城要培育形成配套功能产业带

    记：近年来，您在全国各地主持了许多校区的设计，其中有广州大学城项目。在这里，集中了广州各大学校园，有专家曾提出不适宜集中建大学园区。对此，您有何看法？

    何：大学城的选点，是当时历史时期的考虑。当时国家教育事业大发展，人才需求剧增。在这种形势下，所有大学都在扩招，招生人数翻了几倍，原来的教育场地不够。于是借鉴了外国某些城市搞大学城的做法。广州市政府决定选一个地方，把城里的大学搬出去，集中起来办学，实现资源共享，优势互补。全国很多城方都搞大学城，并不都理想。而广州大学城在很短的时间内集中资源快速建设上马，见效快，总体上算是成功的。根据规划，广州大学城有二条地铁线联通，有过海隧道，形成地上和地下交通网，解决了交通问题。成片的大学园区处于绿色、优美的环境中。但大学城脱离社会，形如孤岛，与世隔绝，一到放假，便成空城，这是大学城普遍问题。

   近10年，华工建筑设计研究院在全国各地参与了近200个学校的园区设计建设。大学与城市应是互动的关系。如何互动？不仅要搞好硬件也要注重软件，要产学研相结合，与城市功能结合，打通校区与外界的联系。广州大学城应结合原来小谷围产业带，培育形成开放性的产业功能区。下一步要加强大学城与社会的联系，引进与社会相关的科研机构，进行项目孵化，适当建一些房子。从交通和设施、产业功能、居住等方面进一步完善配套，使大学城能够促进城市的发展，而城市又为大学城提供相应的设施。

    记：您博物馆和纪念馆的作品也很多。这类作品会更加强调与当地文化的结合，尤其您是东莞人，如何做到与岭南文化的结合？从这个角度去看，您是否最喜欢广州南越王墓博物馆？

    何：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过去，我在广东的作品较多，现在北京、上海、南京的作品也不少。许多人把我归入岭南派，并问我：如何将岭南建筑学派的风格发扬光大？我师从夏昌世。陈伯齐、夏昌世等大师早期留日、德、美，将西方现代建筑理念带入中国，特别强调建筑与功能、使用和实际的结合，注重实践，讲求效益，将外国的先进理念和中国传统建筑精髓相结合，创造了一批有影响力的建筑。而我，只不过是更进一步地延伸了这种思想和精神。

    任何设计都有其共性。比如学校的设计建设，不管北京、上海、广州的项目，都要做好校园环境。比如歌剧院这类城市公共建筑，都要搞好基本功能并与当地文化和城市形象相配合。不同的地方、环境、文化背景有不同的要求。设计灵感就要从地域、环境、文化特性等背景中找。其实不一定非要归为“岭南派”。近年我把自己长期创作实践中形成的设计理念总结为“两观三性”，“两观”即建筑的整体观和可持续发展观，“三性”即建筑要体现地域性、文化性和时代性，只要按这种理念去结合当地的环境、文化和条件，就能创作出有当地特色的建筑。

    早期，我喜欢南越王墓博物馆，后来随着社会和城市的发展，我满意的作品有广东的华南理工大学逸夫人文馆、浙江大学紫金湾校区东教学组团等，近年更喜欢的有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扩建工程、上海世博会中国馆，还有一批校园建筑。

    目前我们正在参与佛山文化中心占地50万平方米项目和南越王宫船址工程等项目的招标。如果今后南越王墓有更新的发现，需要建设新的展览场馆，我想我会结合环境和岭南文化，与现代手法和技术相结合，采用更多节能环保措施，设计现代化的绿色建筑。

    记：您的住宅作品很少，在未来的日子里可有相关计划？

    何：近年我尽量多参与大型公共建筑的竞标，凡重大项目都积极参与，因此无太多精力搞住宅项目。最近我参与了广州解放中路的旧城改建更新设计。住宅项目功能性强，相对造型变化不多。

    有志不怕迟

    记：在教学、理论、实践和创效益方面，有人说何镜堂是“全能”。近年来，华南理工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在重大项目招投标的中标率，超越清华成为全国第一。大师桃李满天下，学生在建筑设计领域担负重要角色，许多有影响的工程都与他们有关。

    何：我没有统计中标率，也不好与兄弟单位比较。总结我的人生，我以几个字去概括：曲折、幸运、幸福。我大学时代便碰上政治运动，研究生时代又碰上困难时期，毕业后又是文化大革命。1983年回到广东时，我已经45岁，可以说我的事业是40多岁才起步的。我常对我的学生说，你们是多么幸福，20多岁就参与中国馆和西塔的建设。

    当时在北京轻工业部设计院，条件还不错。为了决定是否回广东，我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中国的建筑师有两条路：一如梁思成，潜心研究；二如佘?南，在实践中出精品。我已经40多岁，建筑设计是我热爱、并为之终身奋斗的事业。如何才能走出一条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路，互相促进，快出成效？

    广东率先改革开放，建设经济特区，面对大规模的建设，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1983年5月，刚回到母校广州华南理工学院，建筑设计研究院院长陈开庆就问我：参不参加深圳科学馆的竞标？深圳科学馆是当时深圳8大文化工程之一，现在看来只是一个不大的项目，但对我一生事业来说是一个重要转折点。我的反应是：机会来了！当时家还未搬好，时间很紧，20天就要出方案，我和爱人（低我两班的学友）合作奋战了20多天，终于中标。这给我极大的鼓舞。此后，我给自己定下目标，参与任何重要工程项目都要做到“三到”：做精品、拿奖项、形成研究论文。每做成一个项目，我都进行总结形成论文，并在《建筑学报》发表。

    改革开放的广东是建筑创作的黄金时代，是广大建筑师大展才华的舞台，也给予我许多炼历的机会。建筑设计研究院也走出了产学研相结合的路子，以项目带团队。凡是重大项目，我都希望能参与投标。我也经常失败，但我不把失败看得很重。通过反省，可能是理念不对，也会碰到不公平的事，我都看得透。

    记：至今，为解说方案，大师还坚持画手绘图。这些精致、优美的手绘图均被其学生作为艺术品一一收藏起来。

    2008年12月26日，东莞市为五位东莞籍的院士塑造了铜像表彰纪念他们对家乡建设的贡献，何镜堂大师为东莞中小学生作报告，题为——漫谈成才之路。对立志在建筑设计上有所作为的后生，您会给他们什么建议和鼓励？

    何：我也是从小就喜欢绘画，经常与哥哥一起到郊外写生，听人说，建筑师是半个科学家、半个艺术家，正合我意，于是萌生了学建筑的念头。

    对喜欢画画又对建筑设计有兴趣的孩子们，我会对他们说，从小就要树立一个正面的人生观和做人原则，要真诚、勤奋、有合作精神，关爱别人，热爱生活，多参加活动。

与大师一席谈，令人如沐春风。